药凉了。
或许人心也凉了。
直至此刻,关汐才知道,方才萧雁白回来,不是为了和她秋后算账,也不是想要用她泄火。
这张卖身契,是他方才出去重新办的。
一张下人的卖身契,堂堂大将军何至于亲自去办,命人往府衙走一趟,京兆尹都要亲自送上门来。
可他依旧自己去了。
指不定办差的衙役才将官印盖上,他就将这张卖身契一拿,快马就回了府上,一路到了奉春园……
关汐将眼泪狠狠一抹,扭头看着明月,“方才是你替我擦身换衣的吗?”
明月顿了一瞬,点头笑道:“自然是我替关姐姐擦身的……”
“明月,和我说实话。”
“这就是……”
关汐眸光微凛,盯的明月忽的一结巴。
“说罢,方才将军才从我这里出去,若有什么事,你说了,他也不会怪你的。”
关汐微勾了勾唇,刻意扬了扬脖颈,露出方才萧雁白将她压在身下吻出的吻痕。
星点淤痕,明月一看便看懂了。
虽说方才将军出去时冷着脸,浑身散着骇人的气息,可其实转念想想,他平日不就是这样的?
关汐都如此说了……
她又有什么瞒着的必要?
想到这儿,明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,一把将关汐拉到一边,满脸神秘的道:
“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。”
“我来时,你一直握着将军的手,一会儿喊将军,一会儿喊痛,一会儿又要喝水。”
“总之我就站了一会儿的功夫,将军被你使唤了个遍。”
“后来太医来了,将军才叫我给你换了身衣裳,随后让太医来看。”
“而将军却是走了,走之前还叮嘱我不要告诉你这件事,只说他跟施姨娘出游去就是了。”
明月比关汐小着两三岁,本就是个活泼的性子,现下没了顾及,便将心中压着的一股脑都说了。
听着她绘声绘色的说着萧雁白为她做的这些事情。
关汐心中猛然又是一阵刺痛。
到了现在,即便她心中再不愿想,也不得不承认——
萧雁白对她,的确是极好的。
他方才过来,或许早就打定了注意要放她出去。
可她在他看来,却是那么的不知好歹,不但甩脸色,还用匕首伤了她。
本来这张卖身契他大可以一直拿着不给,可他却依旧给了。
或许是因着方才在他们对视时他想到了什么,又或是旁的什么原因。
总之,不管是因着什么,萧雁白都将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。
想到这儿,关汐的小脸又白了几分。
也不管那碗中的汤药有多苦涩,她端起来就一口气喝了。
随后,抹了抹嘴巴,抬腿就要朝外头跑去。
“将军有令,关汐不敬施姨娘,言语粗鄙罚禁足,奉春园五日内不许有人出入。”
可才跑到院门口,就被两个五大三粗的护院给拦住了。
关汐顿住脚步,抬头朝外看去,只见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好些个护院,一个二个身板挺的笔直,眸色坚毅,虽身着护院的衣裳,可却也能看出他们身上那异于常人的铁血气息——
是士兵。
“你怎么跑出去了?”
“快些回来,那些听说,是将军的亲兵呢。”
明月见关汐被拦在院门口,差点儿被吓坏了。
忙的小跑过来,面上扬着歉意将人给拽了回来。
关汐又是一怔。
亲兵
本朝有律,凡文武百官,亲兵各有规制,凡超数者,皆按谋逆判处。
纵是如此,纵是一品大将军的萧雁白,也只能有三十名亲兵随身。
如今门口的人,正正好是十人。
何等的概念。
她不过一个小小通房丫鬟,又将在五日后离府,从此与他再无半分关系。
可他依旧分了近一半的亲兵守在了院门口。
虽说是禁足,可实际上……
关汐鼻尖忽的一酸。
他是在保护自己。
调了亲兵守着,纵是那背后之人有天大的本事,也只能在这院墙之外,无法伤她分毫。
至于五日后……
与他就更没有关系了。
新宿流转,脑袋里乱作一团。
关汐没有说话,只默默抬腿走回了屋内,明月看着她有些魂不守舍,不由有些担心,想了想,还是跑到亲兵的面前,轻轻附耳说了几句话,看着亲兵快步走离,这才放心的松了一口气。
不许人出入,那就真的再没人进来。
这一整日,直到夜幕降临,偌大的奉春园也只有关汐和明月在里头。
关汐的房门紧闭。
明月将晚饭送来,敲了好几次门也依旧没人来开。
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动静。
她有些担心,不由暗恼:“怎么将军还不来……中午就没吃东西,晚上又不吃……这怎么受得了?”
“你退下吧。”
她话音落下,旋而身后就响起了一道沉沉男声。
明月吓的险些咬了舌头,一回身,身后站着的不正是她念叨着的将军萧雁白。
萧雁白满身凉意,身上还穿着银甲,想来是从军营里头刚刚赶回来。
明月不敢多说,朝旁边退了两步,而萧雁白则又冷冷瞥了她一眼,将她手中端着的盘子单手接过,长腿一踹,木门砰的被踹开,其中一扇摇摇欲坠,看起来……是寿终正寝了。
看着这般“惨状”。
明月不由缩了缩脖子,为里头的关汐默默祈祷,随后脚底抹油,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……
门口的动静,关汐早就听见了。
她靠在床边,看着萧雁白沉着脸端着晚饭走了进来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瞧着她通红的像兔子似的眼眶,以及脸上尚未干的泪痕。
萧雁白皱起眉:“怎么,打算饿着找你的自由?”
言语间显了满满嘲弄与戏谑。
随后,他将盘子往桌上一放,伸手就将关汐从床边捞了起来,将她按在了椅子上,随后大咧咧的往对面一座,伸手敲了敲桌面:
“吃饭。”
关汐垂眸摇头:“奴婢不饿。”
“不饿?”
萧雁白眉头一挑,视线在她凹凸有致的身材之上扫了扫,言语幽幽,唇角却悄然勾起了一抹上扬的弧度:
“五日还没到,现下你可还是本将军的通房丫鬟。”
“若是不饿,那就做些旁的事?”